何荷岭上黄垱
周强用这10篇文章回顾我们的2015年
杜莉烟雨塘西 浅浅入梦
周祥新苏州河边
首页 » 拾遗 »  » 枭雄出乡关

枭雄出乡关

去评论


 

公元1862年,安庆。

天刚亮,6500名淮军将士已列队完毕,整装待发。

39岁的李鸿章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,他将作为统帅,带领这支组建刚刚两个月的军队,去增援被太平军围困成孤岛的上海。

对于摩拳擦掌的将士来说,上海是一场前途未卜的赌局,他们能押上的赌注,只有自己的生命。

迎接他们的第一个挑战,是要秘密通过长江两岸由太平军重重把守的南京,如果事情败露,他们将沉尸江底。

这支以“淮”字命名的的军队,官兵大部分来自江淮地区,尤其是合肥西乡“三山”地区的最多。

三山,是指周公山、大潜山和紫蓬山。今天的紫蓬山,是国家级森林公园,4A级风景区,是山区的概念,泛指方圆近百平方公里,一百多座大大小小的群山。在地理板块上,紫蓬山区属于大别山向东延伸的余脉。地处江淮分水岭,这里岗峦起伏,森林茂密。

150多年前,在丘陵与矮山之间,曾经杂陈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圩堡,成为紫蓬山地区最显眼的建筑。

圩堡与村寨里生活的是团练的首领与他们的团勇。后来,我们知道,几十年的时间,从这些圩堡出了数百个总兵、参将以上的淮军将领。

周公山下的淮军二号人物张树声做过两江两广总督以及江苏巡抚。潜山下的刘铭传台湾首任巡抚。紫蓬山下的周盛波周盛传兄弟,做过湖南提。柿树岗乡人唐定奎成为福建陆路提督

今天,在紫蓬山风景区通往山顶的山道旁,竖立着一组组淮军将领的雕像,时刻提醒着游客,这里是淮军的摇篮。

150年的中国内外交困。

150多年前的紫蓬山并不太平。

地处中国南北交界的合肥,地势平坦,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。晚清成了“兵、匪、发、捻”混战的地方。

兵是清兵,匪是土匪,发是太平军,捻是捻军,都在这一代活动,乱作一团。

因为政府腐败和自然灾害,为了活下去,朴实的百姓,扛起了刀枪,或落草为寇成为打家劫舍的土匪,或结伴团练,或参加太平天国的队。

团练是晚清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武装组织,一部分是政府支持官方资助的,可以称官团,一部分是民间以维护治安保境安民名义办的,叫民团。和清军的绿营不同,团练不是国家正规军队,只能算是民兵或预备役。

19世纪中叶,郁郁葱葱的西乡山林里兴起团练的高潮。西乡团练,个个凶猛彪悍,争勇好斗,打起仗来不惜命

太平天国最能打的一位将领、英王陈玉成告诫部下说:勿犯西乡三山。西乡三山的团练头子个个都不好惹。

父亲病故,大哥二哥相继早逝,家道中落,出生于大潜山下的刘铭传,在少年时,就尝尽了人间的悲苦。

为了补贴家用,11岁时,刘铭传就开始跟着同乡,靠贩卖私盐补贴家用。

在清朝,贩卖私盐属于违法犯罪,轻者坐牢,重者掉脑袋。刘铭传有冒险精神,他从小就不怕死。

在饥寒交困中生存,生命不断降低原有的尊严与高度。

一天,母亲被上门收费的土豪欺凌羞辱。闻讯赶来的刘铭传大骂土豪的恶行,趁其不备,夺取佩刀,在众人的惊呼声中,砍下土豪的头颅。

杀人是重罪,被逼到绝境的刘铭传和族叔刘盛藻,在大潜山下筑寨扎营,拉起了自己的团练队伍。这一年刘铭传18岁。

今天,这个年纪的孩子,大多还过着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的生活。

段佩是刘铭传贩私盐的好友,刘铭传办团练时,他也办起了团练。1862年,在增援上海的队伍里,他又成了刘铭传的铭字营马队管带。

段佩后来官至记名总兵,相当于今天的军级干部。

段佩的长孙也喜欢操刀弄棒,段佩一直把他带在身边,亲自教授他习武读书。

段佩的长孙,就是后来四任中华民国总理的段祺瑞。

在官与匪的夹缝中生存,不是长久之计。刘铭传联合了几个寨主,准备歃血为盟,一起加入太平军。然而在举行祭旗仪式的时候,一阵狂风刮断了旗杆。

刘铭传的祖叔刘盛藻说,誓师断了旗杆不吉利,同时,又传来太平天国内讧的消息,投靠太平军的事只好偃旗息鼓。

如果祭旗的那天没刮大风,台湾首任巡抚的人生,或许是另一种写法。

1855212日,

这一天对于紫蓬山下25岁的周盛波来说,是个黑暗的日子。

当周盛波率领团勇与太平军作战时,太平军却趁虚偷袭了他的大本营,周家几十口人惨死在刀枪之下,几乎灭门。

靠着几十亩薄田,家住肥西大柏店周老家郢的周氏六兄弟,半耕半读,日子虽不富裕,也算衣食无忧。但是,厄运从天而降的,改变了一家人生活的轨迹。

邻村的地头蛇看上了周家的田地,带队人马冲进周家的宅院,周氏兄弟拼死格斗冲出重围,逃到紫蓬山下的罗坝圩,寄居在族长周方策家里,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。

 屋漏又遭连阴雨,恰逢天遇大旱,庄稼颗粒无收,全家人断炊挨饿,周盛传只好去找未婚妻袁氏娘家商量,将订了亲还没过门的未婚妻,典给有钱人家,换些钱粮,度过难关。

这是周盛传人生最痛苦的经历,典妻是当地风俗,很残酷也很无奈。后来,他当官后,又花钱把未婚妻赎了回来。

有家不能归,有仇不能报,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。族长周方策看到周家六兄弟愁眉不展的样子,提议由他出资,周家兄弟出力,招募当地穷苦农民入伍,以“保境安民”的名义,办起武装团练。周氏团练由老三周盛华任头领,其他兄弟辅助。

    周盛波、周盛传领兵,配合官府去攻打驻扎在肥西上派的太平军,周盛华因患眼疾,带领五十多个团勇,驻守罗坝圩团练大本营。

面对太平军的偷袭,周盛华率领团勇和家眷全力血战,但终因寡不敌众,周盛华与部下全部战死,几乎灭门

罗坝圩一战,损兵折将,周氏兄弟赔光了本钱。

周方策说,现在更不能放弃,既要“报仇雪恨”,又要武力自保,还得继续干下去。

兄死弟继,重整旗鼓,排行老四的周盛波接任了罗坝圩团练的首领。周盛波兄弟六人,四人战死沙场。将军是踏着士兵的血走向了高处,有时候,踩着的尸体,可能就是自己的亲兄弟。

虽然距离很近,天津话与北京话差异明显。研究者发现,天津话的发音和词汇,受江淮一带的方言影响很大。

把江淮方言带到天津的主要是两拔安徽人。

1421年,明朝迁都后,永乐皇帝朱棣从安徽调亲兵护卫北京,始设天津卫。官兵和家属,建设了这座城市最初的村庄和集镇。

1871年,天津教案的余震还没散去,西方列强的炮舰,仍然像幽灵一样,游弋在中国军港的外面。

为了加强天津海防,防止敌舰的突然袭击,刚到任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不久,李鸿章檄调淮军周盛波与周盛传所带领的盛军一万二千余人,驻守天津青县马厂。

盛军,从此开始了长达25年的边防警备与基础建设。

盛军留在天津的,不仅仅有著名的“小站稻”,还有一些尚武的习惯,和来自故乡的方言。至今,天津小站镇还有“传字营村”、“铭字营村”,村名,纪念着逝去的岁月。而天津市津南区小站镇会馆村的两座周氏兄弟的纪念祠堂,则寄托的刚是后人的怀念。

1863年,浙江余杭,太平军与清军发生一场激战,战斗以太平军的失败结束,守将袁宏谟下落不明。

没有多久,在紫蓬山破败的西庐寺里,多了一个法名通元的和尚。

很快,有人认出这个衣衫褴褛经常在村里讨饭的和尚,就是袁宏谟。

袁宏谟,紫蓬山北麓农兴乡袁圩人,出身贫苦,当年周盛传一家为了活命,典卖出去的袁氏未婚妻,正是袁宏谟的亲妹妹。

袁宏谟魁梧高大,为人刚正,好打抱不平,尤其痛恨清政府的腐败与社会的黑暗。在一次失手杀人之后,他开始仗剑江湖,和妹夫周盛传投身淮军不同,袁宏谟投靠了太平军,成了李秀成的部下。

吴秉权,肥西吴大圩人,和袁宏谟一样,晚清咸丰年间,太平军转战肥西时,他也投了太平军李秀成部,以战功授将军。1863年,吴秉权在浙江屿城率部投入淮军潘鼎新部,转身与太平军作战。攻陷湖州后,获知府衔。后随李鸿章在湖北、山东、河北等地镇压捻军,授道员衔。

太平军攻下安庆后奔袭庐州,抵达肥西境内时,既有不少农民主动参加起义军,除了吴秉权、袁宏谟,比较知名的还有马千禄、董大义等。当然,他们所在的太平军,也遇到肥西团练武装的顽强抵抗老乡打老乡,下手一样的狠

团练武装在对抗太平军、捻军时,往往互相呼应,互相帮助;但他们彼此之间也往往爲了各自的利益而进行火并厮杀,“互争雄长”。解先亮的团练就和张树声、刘铭传、周盛传、周盛波、董凤高等人的团练有宿怨,彼此经常发生冲突

冲突的原因很好理解,争地盘,抢粮食。

和曾经想投靠太平军的刘铭传不同,家住周公山下廪生出身的张树声,一直是政府利益的坚定维护者。

在父亲张荫谷的带领下,张树声兄弟九人,早早就办起了团练。张荫谷与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,淮军另一个将领吴长庆的父亲吴廷香,都有很深的交情。

一天,张树声把周盛波和刘铭传请到家中,一起商讨出路。酒过三巡,众人便歃血为盟,结为兄弟。

湘军驻扎在安庆,与太平军激战正酣。张树声提笔给曾国藩的幕僚李鸿章写了一封信,表明了西乡团练效力湘军的决心。

1861年冬,安庆。

上海官绅的代表钱鼎铭,扑倒在新任两江总督曾国藩脚下,像个女人一样哭了一天一夜,央求他派湘军解救被太平军围困成孤岛的上海。

但曾国藩实在无兵可派,他弟弟曾国荃和部下鲍超正准备进攻天京夺首功,老将陈士杰嫌路远。踯躅不定的时候,李鸿章向曾国藩提到了张树声。

曾国藩让李鸿章复函,让张树声带刘铭传、周盛波等人到安庆见面。

张树声接到李鸿章的信,立即联合紫蓬山区各团练头目,前往安庆。

张树声在紫蓬山地区很有号召力,由于他的奔波劝说和积极倡导,淮军的组建、招募变得比较顺利。张树声是淮军最初的实际组建者或联络召集人。

 

1862617日,上海,天降大雨。

1862年春节的暴雪和夏天的瘟疫,不断响起的枪炮声,各地蜂涌而至的难民,把这座城折磨成了人间地狱,散发着恶臭与死亡的气息。

到达上海两个多月后的淮军,迎来了决定生死的虹桥之战。

战斗连续持续了三天,围困上海的李秀成部队,突然撤退了。

这是淮军到达上海的首秀,这支被上海人称作“叫化子兵”的部队,以凶猛强悍的作战风格,和谋新求变的精神,登上了历史的舞台。

当李鸿章和淮军将领们痛饮庆功酒的那一刻,属于于西乡紫蓬山的辉煌,也悄悄拉开了帷幕。

1862年春天,从安庆码头出发的团练头目,都在那一刻,修正了自己的人生路标,以血与性命为堵注,开始了豪奢的人生博弈之旅,运气好的人,走过枪林弹雨,赢来升官加爵财富盈门的好日子运气上佳的人,在若干年后,成了各地的巡抚或提督,荣华一生。

 

(本文由纪录片《紫蓬山》解说词改编,此纪录片仍在拍摄中)

 



0 条评论

发表评论

点击更换

无觅相关文章插件,快速提升流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