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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庄的人——我的伯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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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我开始记事,我伯父一直是我父亲的嘲讽对象。比如,生为一个农村人却不会扬场、不会犁地、不会用拉板车,春节的时候连个蒸馒头的锅都烧不好,笨得要命。有时候,我父亲说到兴头,歇后语一个接一个,妙趣横生,反正,他挺喜欢糟蹋他二哥的。

我们这个家族在“糟蹋”同胞兄弟上,是有些遗传的。我四爷爷(我爷爷的四哥,我爷爷弟兄九人)活着的时候就没少嘲笑过我二爷爷。记得有一句特别狠的是:真笨啊,吃屎都找不到茅厕。那感觉就像我现在喜欢嘲笑我大哥的迂一样。

因为我祖父年轻时被乡党陷害,举家从县城迁到农村。我祖父也是个笨人,除了打打算盘画画毛笔字好像也不从来不摸农具。用我奶奶的话说,那腰细得要命,天天拉着一个长脸,手蜷在袖筒子里,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。他把三十岁以后美好时光,都用来回忆在县城银行做事的辉煌。都快当行长了又被人搞下台——郁闷也郁闷死了。

因为贫穷,我父亲和伯父一前一后考上师范,我祖父只同意我伯父一个人去上学,严厉我父亲退学。这成为我父亲对我爷爷耿耿一生的主要原因。都是亲生儿子,他一碗水没有端平。这是我父亲最常说的话。我父亲用勤工俭学的钱,自己供自己上完师范,回乡当了一名乡村教师。

和我父亲农把式不同,我伯父遗传了我祖父的清高,“看不惯”的事情太多,动不动就有无名之火向上窜。在伯父的眼里,赤膊党是很俗气的人,所以,即使三伏天,在自己家的屋子里,他也要穿着件汗衫,绝不光膀子。因为三句话不离本行,他的书面语言常常让赤膊党们觉得别扭,所以,他也很少主动和赤膊党们打招呼。时间常了,他不理人,别人也不理他——终于走上“清高”的道路。

伯父年轻的时候脾气很旺,厉声断喝的场合,在课堂上,也在家里。我那几个堂兄基本上都遗传了他断喝时候的神态,一个比一个嗓门大,而且善于讲道理摆事实,个个口才过人。因为他习惯只打雷不下雨,所以我那几个堂兄都比较顽皮,读书的时候,个性张扬,有的骂老师有的谈恋爱,没有一个上到高中或者中专。到后来一个个外出打工,因为口才过人,都还发了小财。不服气不行。

伯父在课堂上发火的场面,我曾经领教过。有一年的时间,我做过伯父的学生。他在课堂上讲“石壕吏”,讲到得意处,声泪俱下,大骂社会黑暗民不聊生。一篇课文讲了七十多分钟,都忘记了课间休息,害得很多人被尿憋得脸通红。老头从“石壕吏”讲到三民主义,又从三民主义讲到共产主义,到最后骂到乡镇长书记,骂得真痛快啊。

我从来没见过老头如此发飙,中午放学赶紧回家汇报。我父亲听后,低头一笑说:神经。我说,他骂干部贪污啊,是对的。我父亲说,他能把贪官骂死骂干净,当老师的不好好上课,骂人算什么能耐。

我父亲教过语文也教过数学。而且教小学高年级语文的时候,所带学生还拿过全区第一的名次。但是我伯父带了三十多年初中,似乎还没拿过什么名次。这一点,成为父亲嘲笑伯父的证据。

我把我伯父在我作文本上写的评语给父亲看,父亲说,夸大其辞,你写得根本不好。我越来越觉得父亲把对伯父的成见,开始向我头上转移。所以,为伯父辩护的次数越来越多。我父亲和我伯父一样,都是极吝啬夸赞之辞的人,即使你做得再好,他都极少夸人。

有一年多的时间,我生病在家。每天消磨时光的办法,就是练书法。我临的是颜真卿的贴。春节时,我以少年身份,写了一百多幅对联,贴满了村庄西半部三四十户人家的门。在我们这个教师扎堆的村子里,替别人家写对联是一种荣誉。全村每年的春节几乎是一次书法大赛,行、楷、隶、草,都早就排定座次的,像我这样的毛孩子根本不可能被人承认。

我父亲一直骂我的颜体字写得像柴草棒子,没有筋骨。我伯父年年都会亲临我家,现场力挺我,说,写得好,越来越像样了。这时,观点冲突就开始了,伯父与我父亲又开始一场舌战。

两个老头吵架是很有意思的事情。但是,却不伤和气,该吃菜还吃菜,喝酒还喝酒。

伯父退休后,做了一件很不为父亲所赞同的事:皈依基督教,成了村里教头(不知道书面语是不是应该叫神父)。一年四季,一天到晚,带着一帮子老头老太太或者少许中青年妇女唱赞美歌祷告。

伯父对基督的热情远远高于年轻时做学问的热情。他对《圣经》的熟悉程度,让人吃惊,几乎可以大段大段的背下来。方圆十几公里,都知道这个老头非常的厉害。所以,涌往他家里的人,撑破了屋子,人多的时候,坐了一院子,板凳不知道也坐坏几条。

伯父自从成了村里的“神父”,穿衣也非常讲究起来,而且极其干净,年轻时裤腿卷起老高的习惯也改掉了,坐板凳也极少翘二郎腿。用我母亲的话说,是越来越讲究了。

每到傍晚,歌声嘹亮和“阿门”“哈里路亚”的祷告声,会从大伯家的院子里飘出来。大伯讲课一样的抑扬顿挫的声音,很清晰,也很洪亮。这成了村子里一景。

我父亲一直是很反对伯父的传教身份。说,一个老头子天天带一帮子媳妇妇女唱歌,像个什么样子?不注意自己的身份。我父亲以老共产党员的身份过问几次。我伯父淡淡的说:我又不是党员,不受你管。父亲说,我不管你信教,但是,你不能和你低你几个辈份的人称“兄弟姐妹”嘛,这不乱套了吗?伯父说:我们都是上帝的儿女,教徒之间都是兄弟,没辈份。我父亲落败而归。谈判破裂,俩老头都很生气。

每年春节的年初一,以家乡的规矩,我要上门给伯父行跪地叩头大礼。但是,常常被伯父拦在门外,说,我们在做祷告,你们这些人不适合进来。啪一声把门关了,让我等矗立在风雪中。我说,伯伯,我不是信徒,但我是你侄儿,进来叙个话吧。

这时苹果瓜子和香烟,能塞满我的手掌。伯父手一挥,一屋子祷告的人停下来声来。伯父开始向我倾诉他对我父亲的不满,然后问问我的生活,也关心关心我的未来。伯父说,你是我们这个大家族里读书最多的人,你最明白事理,所以,我要送你一本《圣经》,希望能给你带来福音。

所以,我基本上每年都从伯父手里接过一本红皮子的《圣经》。我带回家,父亲看到了,就会装作不屑的样子说,又是他送的吧。

在信教这件事上,我父亲还是输了。在我伯母的启迪下,我母亲也成了基督徒。这件事让父亲非常恼火,但是,我母亲以“信主能治病”为理由,坚持不懈。

两个老头的斗争终于告一段落。我父亲还是经常喜欢嘲笑伯父:牙都掉得差不多了,还唱歌。

父亲生病的那几年,我伯父隔三差五的来我家看望一下,也情深意长的说:我昨天又在上帝面前替你祷告了半休,上帝会保佑你的。

父亲淡淡地说:太客气了。请你感谢他。

我听得只在一旁偷乐。

今年春节,我父亲67岁,我伯父73岁了。两个老头碰到一起,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斗嘴,我还不知道。但是,我知道,兄弟两个在心底里总是爱惜关心着对方的,只不过,他们喜欢以互相嘲弄的口气表现出来。



12 条评论

  1. 这些比较爱看,有感觉,和我们家的人和事基本一样。

    QUOTE:
   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: 还有一些。
  2. 很有趣的的一个老头。 伯父、父亲、祖父等这些称谓,是不是有点太正式,跟整篇的调调有点冲(四声)。

    QUOTE:
   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: 大伯在我老家是叫“大一(音,二声)”,父亲叫“大(二声)”,爷爷叫“老一(音,二声)”,你说,我要这么写出来,有几个懂呢? 只好书面语了。
  3. 老于的慧根不是凭空飞来的~看!这气脉在这呐

    QUOTE:
   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: 都是穷教书的,还饿死了一个病死了一个。 现在,我父亲还享有“先生”这个称号,其他人,都泯然众人了。
  4. 看来遗传这个东西是毋庸置疑的。父辈们的才华和幽默你一样不少啊。

    QUOTE:
   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: 谢谢。 我大伯的故事可以拍成电影的,他比我父亲有意思。 我父亲有些共产党员的个性。我不喜欢。
  5. 你伯父比较烈!呵呵

    QUOTE:
   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: 是嗓门比较大而已
  6. 真情实感,细致入微。

    QUOTE:
   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: 身边的人。写得顺手而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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