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如果你知道这汪水下藏着一座古城,你的脚步一定会放得极轻极柔,生怕踩着了水下的一枚瓷片,一管谁家保存着等待过年时燃放的爆竹,还有那些曾经在邻家山墙里窜来窜去的灰鼠,大水覆顶的时候,它们该是如何惊惶奔逃,失措噤声……
现在,一切都在水下,我们无法看清那座小小城市的原貌——它们,只存在日趋苍老的记忆中,越来越浑浊,锈蚀得象水底的泥沙。
如同那个傍晚我们残留在湖边的剪影,从楼上看,我们的影子一定是在水面之上,他们喊我们的声音传来时,水面被激起淡淡的涟漪,如果我没猜错,那是水的浅笑——这水的前世,一定是个青衣的女子。
即便是在清晨,在湖滩芦花中漫无边际地穿行,你一样能看到水的浅笑,盈盈的,颤巍巍的,而且无声。若干年前,那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小镇,后来衍化成村人的公墓。活着的人,总是要为祖先让路的,祖先的目光所及,就是后人村头的炊烟——这样的凝视长久而且绵远,远处的山线,证实了这个脉脉的温情。
沿着皖南特有的崎岖山路,青衣的女子从亘古走来,途径我们身边的时候,依旧微笑。早晨的风过,掠起衣袂,你能嗅到远古的茶香,如果太平湖也是个女子,她一定会在这样的早晨上山采茶,背篓里氤氲着的晨雾,模糊了千年的身影。她们的手在茶树上起起伏伏,流水一样掠过,那该是怎样的爱抚?偶一抬头,她的视线所及,除了青山,便是绿树。多年以后,外嫁的青衣女子已是龙钟的老太,她会在黄昏时分遥对这一片绵延无尽的大山,回忆起少女的青涩,她会对围绕在膝下的垂髫喃喃自语,断断续续地说起山坡上望不到边际的茶园。青衣的女子,和她蓝底碎花的小褂,至今芬芳着我们的每一天。
青衣的记忆中不会有这一汪碧水。
与青衣相映成趣的,便是布衣了。比如杜荀鹤。
生在晚唐已是不幸,屡试不第,更让杜荀鹤心灰意冷。一直到46岁才考中进士却没有实职,布衣没有换成蓝衫,阅尽的都是绫罗绸缎背后的狡诈和倾轧,一怒之下,他归隐故乡,也就是如今被淹没在太平湖下的石埭,“一入烟萝十五年”,过着“文章甘世薄,耕种喜山肥”的生活。这当然是他对村居生活的美化,尽管他“不说风霜苦,三冬一草衣”,但是,对仕途的渴望始终是他挥之不去的心结,从他自称“长年犹布衣”、“天地最穷人”,满腔的牢骚和愤懑已经卓然显现,否则,他不会向朱温献上30首肉麻的颂诗。尽管抛弃了诗人的尊严,但骨子里,他还是一个淳朴的山民。他以憔悴的容颜和忧郁的身形游走于黄山脚下,遍访民间疾苦,也帮小民发出过“任是深山更深处,也应无计避征徭”的呼吁。
杜荀鹤太穷,穷的只剩下了一肚子的诗书和对功名近乎变态的渴望。如果石埭没有被淹没在太平湖下,在它的东郊,一定有一片被杂树掩映着的茶园。每天早晨,他一袭布衣长衫,手拿一本书卷,沿着溪流迤逦而至,苦吟,长叹,他的目光绵远而飘渺,跨越群山的障碍,北望长安。
那些青衣的女子从他身边匆匆经过,她们喊他杜先生,她们知道,杜先生尽管身着布衣,但他终究不属于这个群山环抱着的村镇,她们倏然停下脚步,抿嘴打一声招呼,洒下一串滴露般的笑声,继续嬉笑着走进茶园。茶是水的精灵,露是水的结晶,她们要在溽热到来前,把绿叶包藏的水带回家。
年老的杜荀鹤终于外出致仕,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居多,难免时常“年年越溪女,相忆采芙蓉”,江南,在杜荀鹤的心里,一定是包含皖南的,他不敢明说罢了。他笔下采芙蓉的女子,何尝不是他在清晨遇到的采茶女子呢?
同样在皖南以布衣出现的,还有罗隐。
在杜荀鹤们对故乡的回望中,青山、绿树、茶园、溪流、粉墙、黛瓦一次又一次地出现,包括青衣的女子,也包括那座如今在湖水下面的小城,所有的记忆碎片,复原起来,如同一个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,终是少了些清雅,少了些透明,少了些开敞。
我不止一次在太平湖上泛舟。车过九华山,心里自然会涌起一种渴望,我知道,在绕过一片绿绣球一样的山峦后,会有一汪碧蓝的水在静静地等着我。
如果说九华山是个神清气朗的沙弥,黄山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,那么,太平湖就是一个面带淡淡忧郁的青衣女子,一面是超脱,一面是村头袅袅的炊烟,她手拂松枝,拈花微笑。那花,其实是一枚小小的茶叶,细细的小枝上,两片叶子旁逸斜出,当地人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,“两刀一枪”,经过火的烘焙,就成了名满天下的猴魁。
如此,淡定的青衣女子,内心里,也是有火一样的热情的,只不过,那是文火,微笑一样的文火。千百年来,这文火焙出了一批又一批儒商,焙出了一段又一段从古徽道延伸的传奇,焙出一个又一个幽怨的身影,也焙出了一出响遏行云的合唱。如果有,这合唱的主题,怎么也离不开徽州。
这个青衣的女子,盈盈地端坐在群山之间,神定气闲。她坐拥一座千年的古城,尽管是在水下,她依然清晰感到古城的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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