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潭是歙县的一个山村，位于新安江的支流昌源河上。

那年考察新安江，把深渡、北岸、昌溪、绵潭诸村走了个遍，唯独没有去石潭。

早些年有个摄影家也和我一样，冒着绵绵春雨，奔波于歙东的那些深山里，希望能拍到一些好照片。一日雨停了，可天也黑了，他只好寄宿在河边的村里，不料风吹雨淋生了病，这一睡就是两天。第三天早上他起来，跟着做农活的妇女上了山。转过山头，于是，看见了那片云海和油菜花。

一位老者站在村口的桥头，看见我们扛着摄像机进来，连忙走过来搭茬，说是村里在修祠堂，希望我们能够报道一下。祠堂位于街巷深处，看上去是明代的建筑，虽雄伟而简朴，门上贴着呼吁村民捐钱的通知，檐下悬一块古匾，上书“叙伦堂”三个字。祠堂只剩一进，堆着些柴草。

老者姓吴，是村里的老师，跟他一聊，我才知道石潭原来是歙南吴姓一支的祖居地，历史与著名的昌溪吴氏不相上下，今天肥东、蚌埠等地的吴姓大都从这里迁出。

老吴说，今天上山最是好时机，昨天下雨，今天多云，明日可现云海。

上山的路，有几截还是古道。不一会，石潭就在脚下。昌源河绕着村落画了一道弧线，河水清亮，山岩下蓄着几处碧绿的深潭，石潭地名应该出于此。昌源河发源于歙县绩溪交界的大鄣山清凉峰，源头是几十里的大峡谷，号称百丈岩所在，地质多砂，故而清澈无泥。在深渡汇入新安江时，有明显的清浊之分。在新安江众多的支流中，这是一条最干净的河。

不断有人下山，皆是摄影爱好者，告诫我们山上有雾，什么都拍不到。我牢记老吴的话，闷头往上爬。

果然，越往上走，雾气越大。翻过一道山梁，眼前是一片凹地，四周都是参差的山坡，座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庄，那应该都是石潭的各个自然村了。满山遍野的，都是油菜地，菜花在雾气中隐现。

我们在就近的一个村落里，找到一户人家住下。出于意料的是，客房都已满员，老板只好把我们安排在地下室里两个简单的铺位。黄昏时，客人渐渐回来，济济一堂，竟然都是操着全国各地口音的，全副武装的摄影师。

晚饭时，结识一位上海来的郑老师，告诉我他也是第一次来石潭，已经在雾气中呆了三天，今天要下山，结果被老板劝住了。

郑老师是一位资深摄影家，以拍摄长城而在圈内小有声名。他是在摄影网站上知道石潭这个名字，于是辗转赶来。

明天如果没有云海，我就回上海了。郑老师竖起一根手指说。

甜黑的梦被一阵骚乱惊醒，看时间却是早上四点半。忽然又听见郑老师在楼上叫我们，于是赶紧起床上来。

露台上已经是人声鼎沸，挤过去一看，微亮的天穹下，伏着厚厚的云朵，挤满了整个山凹。四周山头若隐若现，有如蓬莱众岛。眼前云丝拂面而来，脚下村舍飘然欲去。忽然听见远近都有人声，原来全村住的都是像我们这号的人。

早饭已来不及吃了，急急地跟着老郑去他白天踩好的摄影点。来到一面坡上，居然早有一队人马站在梯田上，大炮筒子一字排开。

天渐渐放亮，四下看去，原来我们正站在山坳的中心，四周都是山头，那云将我们团团围住，正向坡上涌来。漫坡都是黄黄的菜花，透出潮湿的甜味。

几位穿着马甲的摄影大师，都把镜头对准一个方向，走过去一看，原来坡下是一个小小的村落。错落的屋舍，蜿蜒的村路，在云中出没，静悄悄地苏醒。

正迟疑间，一抹红色从东边的群峰中穿透出来，浸染了半个天空。回头看去，所有的人的脸在这一刻腾的红了。

太阳升起，云海便在这绚烂的阳光中涌动起来，翻过一面面的山坡。云雾飘忽之中，菜花们在温润的雾气中自然地舒展着，呈现着金黄色的色块和线条。这里的油菜花，因为云和雾，虽然没有了阳光下的鲜亮张扬，没有了满山遍野的铺张震撼，却由此让我们看清了依旧怒放在身边的每一朵，每一束。

石潭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瑰丽的云海呢？据说，由于特殊的山区地貌，六、七百米的海拔高度，茂盛的植被，水量充沛的河流，每到春天，尤其是雨过天晴后的几天，随着气温的迅速回升，水汽蒸腾聚积，先生雾后成云，升至半山以上高度则相对平静下来，行成了独特的云海奇观。

不知不觉已是上午9点，晨曦已将那山谷的云海削成薄薄的云片，在村落的屋脚下若有若无地缠绕。当最后的一缕轻云散尽，崇山峻岭之下现出的是那条蜿蜒流去的昌源河。

一个月过后，我收到了一封邮件，是老郑从上海发来的一组照片。其中一张是一条村落外的道路，泛着新鲜的泥土，曲折而去，而油菜地和村舍却隐藏在幽暗的云中。另一张拍的是昌源河，一条碧蓝的水，从灿灿的花海中流来。

我把照片放在电脑桌面上，让它们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