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那年四月,我和鲍义来师,赵焰君,张东俊兄,罗节民兄组了一个组,考察新安江源头,从六股尖下来,宿在休宁。
吃晚饭时,当地陪同的同志说,我们县有个退休的地理老师,六十年代写过《徽州地理》教材,对新安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,你们是不是去找他谈谈。
晚上就去。老师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小胡同里,一位40多岁的中年人开了门,陪同的同志用休宁话叫他小五,一问原来是老师最小的儿子。小五嘻笑地指着圆脸又戴着圆眼镜的赵焰说,你是梁天?然后又冲着胖胖的剃着板寸的罗节民问,你是臧天朔?----怪不得,我说我们家怎么突然蓬荜生辉,原来是两位大明星光临寒舍。我们都笑了。
走过一个长长的过道,堆的全是书,还有字画。小五解释说,刚刚卖了原来的房子,把家搬到这个临时的平房里,都还没有收拾。走到最里面的房间,小五用休宁话喊了一声,然后回头说,家父一到冬春季节,身体就很弱,坐在房间里不能动,恕不能出来迎接贵宾了。接着拉开房门。
房间堆的也全是书,正中有一张书桌,一个老人坐在桌子后面。
他看上去很瘦,衣服宽宽地包着他,陷在藤椅里。脸色有些腊黄,眼睛含在眼眶里,只一点颤颤微弱的光,打量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,几年后当我回想起那一刻,不由得庆幸我们在晚饭时所作的决定。几年中我拜访过很多徽州的老人,但浮现在脑海的却总是他坐在藤椅中的样子,安静而绝望的眼神,像是等待一个许久的信诺,那个信诺,会让奄奄一息的他得到生命的延续。
但当时我只认为这是一次简单的拜访,一个县城的地理老师,对我们能有多大意义呢?
小五大声地,一个个地向他介绍着我们,他微微地点头。等众人都坐定,而且人手也捧着一杯茶,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说:
――是来了解新安江的吧。
那是他的声音,很轻,但咬字细致而清晰,如同京剧念白。
――新安江我了解得不多,我先从源头说起吧。
――所谓源远流长,江河以远者为源。率水干流全长148.2公里,为新安江千百条支流之最,因此,率水为新安江正源……
众人为之一振,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,我们竖起耳朵,听他讲述。
――率水又名南港,发源于率山主峰六股尖的东北坡……
――初始为多叠瀑布,注入龙井潭,向北流出约10公里至冯村,那一段称冯源;至鹤城棣甸会梅溪源后,以下称大源……
他张开双手,瘦骨嶙峋的手指在胸前比划,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脑海里印证着那几天的考察,仿佛一张地图渐渐展开在面前。只听他接着说道:
――两岸山势陡峭,河谷狭窄幽深,河身在山间千回万转,流向多变,全河六大转折,本段已占其半,主流反向,也就是180度逆转共60处,上游占36处,充分显示出山地曲流典型形象。急流险滩奇多,常见河床基岩裸露,凸岩滩地发育,多由卵石及砂子积成……
听到这里,我忽然发现他原先苍白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一片潮红,眼睛里竟然有了凌厉的光芒,说着说着,他甚至挺起腰,要从藤椅上站起来。
讲话持续了三个多小时,已经到了深夜,要不是小五上去打断他,我恐怕他会说到天亮。
这场谈话,从新安江源头说到钱塘江入海,泛及地理、地质、水文、村落、风貌、历史、人文、方言、民俗,其间还夹以他早年数次乘舟下钱塘的经历,以及信手拈来的奇闻掌故,被他用半文半白、温雅好听的休宁普通话,娓娓道来,犹如月下溪流,听得我们如痴如醉。遗憾的是,我没有准备设备将他录下来。
记得中间我曾经打断他,问他在源头的考察经历,他竟然回答说:我没有去过源头,四十多岁时已经成行,走到一半,被“运动”打断;五十岁时想去,但身体已弱,爬不动山了;现在更是无法去了。说到这儿,我分明看见他眼里闪烁着一丝的泪光。
小五说,家父近年从未说这么长时间的话,太晚了,他要休息了。他忽然站起来,哆哆嗦嗦地走了几步,我们搀住他,不让他送。他就那样站在屋子中间,看我们离开,眼睛里的光刹那间暗了下去。
小五送我们出来,路过一个房间时,我突然看见墙上挂着两幅书法,是我喜爱的那种启功体的行楷,清瘦秀丽。一幅题着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, “也”字最后的比划拖曳下来,似有长长的意味,小五说,这是几年前母亲去世时父亲写的。
旁边一幅,是一篇文章的一段,开头就是一个“绿”字,“绿盈盈的率水河,绿茸茸的芳草地,绿油油的板栗林……”
这写的是哪?我问。
这是家父80岁的时候写的,阳干,我的老家。小五说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