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再过一千年,那也算是一次奇异的旅行。
一群人沿着戈壁和草原,开始大河之源的探险。那是一群勇敢而好奇的人,他们声称要用脚板征服世界上最高的山峰。那是一群贪婪的人,以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留下自己的脚印为骄傲。因为虚荣和贪婪的动力,他们往往总是如愿。
在那队人向沙漠深处进行的时候。他们并不知道沙漠的深处,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悄悄的发生。
那是一个残酷的季节,没有风,也没有雨,太阳一直亮晃晃的挂在天上。很多大河在慢慢干涸成溪流,溪流干涸成沙漠。绿色的草地和庄稼,就像被敌手包围的勇士,它们背靠背,警惕着,向后慢慢一点点退缩。为了保留种子,植物们在作最后的努力。
高高的山岗再没有了朵朵白云一样羊群。成群的牛羊和马队,在赤热的天气里,纷纷死去。它们变成了一张张坚硬的皮,挂在炙热的空气里,或遮挡在主人们的屋顶上。
没有人知道这个漫长的季节会在哪一刻结束。也没有人知道,接下来更糟糕的事情是什么。惊恐就像毒气,在空气里无形的飘散。一队队人群,赶着牛羊,牵着幼儿,向他们希望的远方走。因为远方差不多是同样的赤热,同样的沙漠,很多人渴死在路上,几个月后,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就变成一堆堆白骨,以匍匐的姿势趴在地上,向着前方,向着没有到达的希望。这样的白骨,多米诺骨牌的一样排外着,向着草地,向着大河,向着鸟语花香的春天。
为了生存,还是不断有人尝试着走出沙漠,走出死亡的阴影。这样的尝试延续了一代代,一辈辈。那些沙漠深处的人们,从生下来就注定了生命的悲剧:要和祖先一样,冲出沙漠,寻找生命的绿洲,寻找传说中的水草肥美人不相争的桃花源。
沙漠里有个狂妄的人,被众人剪断了舌头。因为他预言,人生来下就是要吃苦,就是要一天天走向死亡,与其死在路上,不如死在家里软绵绵的床上。
沙漠里另一个智慧的人被斩掉了头颅,因为他预言了星球的三段论,前一万年是烈火,中间一万年是干旱,后一万年是洪水。人总是要被毁灭,因为人毁灭自己的速度在一天天加快……速度是从远方赶来的瘟疫,它早晚有一天,会袭击过所有的城市村庄。人们把这个智慧的人砍了脑袋,因为他总是喜欢说真话。
因为先知总是能感知潜在的危险,而人们又乐于掩耳盗铃,所以,先知总会被斩草除根。踏着先知的死尸前行,总能让人感到一丝的快乐与成就感。
人或许永远不要去预知最坏的事情,那样才能快乐的活着。
但是,更坏的事情总在不断的发生,无论人愿意不愿意,就像星辰的起落。更坏的事情,现在正在那个沙漠里发生:大河断流,水源越来越远,食物越来越少,死亡越来越近。死亡并不是最坏的事情,最坏的事情是,你看到了希望,但是希望却一个个在眼前破灭。就像堆积在沙漠边缘的白骨。一百年,一千年,一万年。
还有什么比留在一片没有希望的土地上等死,更令人绝望的呢?
沙漠的深处,现在还生活着最后一家人,因为他们舍不得最后一片庄稼,还后一汪泉水,还有一棵处在结果期的苹果树,以及那些处在发情期的牛羊。
令人恐惧的事情总是接连不断。某一天,沙漠深处,出现了狂乱的沙暴,像龙卷风一样在旷野里奔跑。沙暴走过的地方,有的成了沙山,有的成了深深的谷底。那些干枯的树和干裂的道路,被埋进了沙堆。当然,还有那些不知岁月的白骨。
一天太阳西斜的时候。男人和一只沙漠鼠一同从深深的地窖里钻出地面,他们一起奔向同一个目标:那湾清泉。男人和沙漠鼠,并肩,慢慢向清泉靠近,低下头,看到各自映在泉水上的面孔。男和沙漠鼠互相对望了一下对方,就同时探出脑袋,把嘴贴近水面喝水。男人习惯性的打了一饱嗝,喉咙里发出一串清亮的响声。沙漠鼠意识到危险,立即绝尘而去。可怜的沙漠鼠知道,晚跑一分钟,男人就会把它当作食物。前一分钟是朋友,后一分钟是敌手,人和人之间这样,和动物也一样。因为食物,也因为一种叫利益的东西,人总会很无情毫不犹豫的把利剑插进陌生敌人的心脏。在动物的王国,谁最残忍,谁就是王。
男人虽然很恨沙漠鼠,恨它们啃过自己的庄稼,咬坏过自己的锦织的衣服,但是,现在,他觉得这种尖嘴贼目的东西,却有了可爱的面貌,在这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之外,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的地方,沙漠鼠吱吱吃的声音,也变得很亲切起来。
低头喝水的男人,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。象久违的浪花声,象万马奔腾的声音,象大雨扫过地面。他惊喜的跳上泉边的高高土岗,他以为自己会看到雨季的面孔,看到大雨奔涌地面的壮观场面。可是,他看到的场面,让他吓成了一截木桩:远处的沙漠,在瞬间变成大海,那些黄色的沙漠,像水一样,一浪打过一浪,泛着黄色的沙浪花。干燥的空气里,有烤人的热浪阵阵袭来。星球,越来越干燥了。
高高的沙堆在变得像水一样四溢,那些破旧的房屋、干枯的树木和庄稼在一点点被淹没。
沙海里有泉眼一样的洞,把周围的东西像沼泽一样在一点点向下吞没。沙洞越吞越大,越吞越快,就像吃不饱的怪物。连一支被浪花卷起的羽毛飘到那样的洞口,也会被快速吞下去。沙漠,在变成水一样柔软,水一样不能承担一草一木。看到被遗弃的房子和道路被无底的沙洞吞没,这样的场面,还是令人非常恐惧的。
绝望中的希望是,那片变成水一样的沙漠终于停了下来,眨一眨眼睛,一切又恢复了平静。就像一拉洋车的箱子。眼睛一眨,一切改了面貌,眼睛一眨,一切却是如此平静。
确定一时没有危险之后,男人飞快的钻回地窖。那只喝饱了的水沙漠鼠,慢慢退到高岗,开始啃一只干死的树。为了活下去,这成了它每天的任务。为了生存,它并没有理会远处的危险。
生命的能量,总是惊人的。沙漠鼠在这片沙漠里,生活了几个岁月轮回,生了一队队儿女。它希望最后一次雨水到来的时候,就带着地窖里的儿女们,一起离开。它在坚持着,等雨。
沙海的面积一天天扩大。被吞没的土地在一天天变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