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文典是一位长期被忽略的国学大师，他“二十岁就名满大江南北”，极具传统士大夫傲骨。他师承刘师培、章太炎，结交胡适、陈寅恪，瞧不起闻一多、沈从文，追随过孙中山，营救过陈独秀，驱赶过章士钊，痛斥过蒋介石。刘文典曾为学人气节而坚守，也曾因时代弄人而无奈妥协，在他坚守与妥协的背后，潜藏着对于整个社会命运的痛苦思考与深切悲鸣。本文是国内出版的刘文典的第一本传记，作者通过一个个看似平淡的历史片段，为读者再现了一个国学“狂生”形象。——编者

  安徽公学的 “狂傲之气”

  如果那天刘文典忍住了怒气，或者干脆低声下气，那他肯定不会被当时正威风凛凛的蒋主席关上两个星期，更不需要“即日离皖”。但那样他就不是刘文典了。

  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：１９２８年１１月２９日，刚刚当上南京国民政府主席的蒋介石到安徽省府所在地安庆视察，听说几天前安徽大学有学生跑到隔壁的安徽省立第一女子中学闹事，就召见代行校长职权的安徽大学文学院主任刘文典问话，并责令他尽快惩处肇事学生。

  没想到刘文典根本不理他那一套，连主席也不愿喊，反而神情不屑地回答：“此事内容复杂，尚有黑幕，在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之前，我不能严惩肇事学生。”蒋介石听了，勃然大怒：“你这新学阀横行，不对你撤职查办，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！”

  看见蒋介石扯起孙中山的大旗，身着灰布棉袍的刘文典“嗖”地站起身来，从容应答：“提起总理，我和他在东京闹革命时，还不晓得你的名字呢。青年学生虽说风华正茂，但不等于理性成熟，些微细事，不要用小题目做大文章。如果说我是新学阀的话，那你就一定是新军阀！”

  结果可想而知。

  这个刘文典到底是谁？他为何如此之“狂”？

  打开“百度”搜索引擎，并不难查到刘文典的生平简历：安徽合肥人，祖籍怀宁，原名文骢，字叔雅。１９０６年入安徽公学读书，不久后加入中国同盟会，１９０８年年底赴日本留学。早年倾心于民主革命，后逐渐潜心于学术研究，曾先后在北京大学、安徽大学、清华大学等高校任职。晚年栖身于云南大学，直至终老。著作有《淮南鸿烈集解》、《庄子补正》、《说苑■补》、《三余札记》等。

  寥寥数语，波澜不惊。事实上，迄今为止，除了他生前服务过的安徽大学、云南大学联合出版过一套《刘文典全集》，还有他的儿子刘平章先生编印过一本薄薄的《刘文典传闻轶事》外，关于这位老人的所有故事与评价，似乎都只是零落不齐的“散珠”，难窥全豹。

  刘文典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？他留给今天的最大财富又是什么？

  刘文典与陈独秀是同乡，他们的祖籍都是安徽怀宁。

  在中国近现代史的舞台上，陈独秀一登场就是以“叛逆”的角色出现的，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，这个角色伴随了他的一生，并且影响了无数人，其中就包括了刘文典。

  刘文典自幼聪慧，读书过目不忘。１９０６年，刘文典辞别父母，到达江城芜湖，正式进入安徽公学就读。

  刘文典早就听说，在他到芜湖读书之前，安徽公学就聘请过经历坎坷、性情怪异的“情僧”苏曼殊担任国画教员，据说还是陈独秀推荐的。从小缺少父爱的苏曼殊“足不出户，食宿之余，鲜与人语”，但他教起书来却有板有眼，个性十足。

  在安徽公学，盛传着苏曼殊的这样一段趣闻。在长沙实业学校担任教员期间，有一次苏曼殊授完英文课，请一位学生回答叩门的“叩”字英文怎么写。学生答不上来，苏曼殊随即喊他走上讲台，拿起一本书边敲这个学生的头，边大声诵读“Ｋｎｏｃｋ”，连敲了十几下，然后问道：“现在记住了吗？”那个学生哭笑不得，赶紧回答：“这辈子都不敢忘了！”

  尽管无缘亲眼得见“佛界狂人”的这堂课的风采，但蔓延在安徽公学里的这种自由教育氛围、个性教育特色，还是给年少而怀有梦想的刘文典带来巨大的冲击。他意识到，他将在这里收获的不只是书本上的那些陈文旧典，更重要的将是大师们“狂傲不羁”的人生态度。

  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教员是陈独秀。陈独秀上课不拘小节，有时一边上课一边搔痒，什么纲常名教师道尊严，全不放在眼里。受陈独秀影响，学生写作业时也常常冒出“新”思想。一日，陈独秀批改作业，见一学生作诗“屙屎撒尿解小手，关门掩户圈柴扉”，不禁哈哈大笑。他用毛笔在一旁批了“诗臭尿腥”四个字，然后又加了两句诗：“劝君莫作诗人梦，打开寒窗让屎飞。”

  “年轻的刘文典在这样一个充满民主革命气氛的新环境中，大开眼界，他对陈独秀很是钦佩，并且从陈独秀那里接受了用西方哲学对照中国古籍的研究方法。”刘文典在安徽公学读书三年，陈独秀们的这种“狂傲之气”，也逐渐在他的灵魂中沉淀。

  刘文典的生命，就这样被激活了。

  下回

  预告

  民国学人中有三个著名的“疯子”，一个是被黄兴称为“章疯子”的章太炎，一个是刘师培，还有一个就是被称作“黄疯子”的黄侃。这三个人的共同特点是：学问大、脾气怪。